從正午開始，直到晚間，所有的人都被華大夫調遣支配著做事，而那些同來的大夫們有的在一旁看熱鬧有的則是去了新收拾出來的房間休息。
不是大家不肯幫忙，而是這個華老毒實在是太嚴苛了，根本不讓他們插手。
“越是懂醫的越容易擅自做主！不用！”這是左大先生來詢問有什麼事他們能幫得上的時候他說的話。
很簡單很粗暴也很傷人。
“听听，這叫什麼話！”有人咂舌。
但是別人的議論似乎從來都不是華大夫操心的事情。
太陽早已落下，起了山風的夜晚更加冷冽。
燒熱水的火滅了，湯藥停了，所有的人都如同被抽光了力氣一般坐在了地上揉著胳膊抓緊時間歇息。
忙碌嘈雜停下，此時一間明亮的屋子格外耀眼。
華大夫從帷帳內走了出來，甦映雪左大先生連忙迎上去，此時外間等著的大夫們有幾個也進來了。
“怎麼樣？”他們問道。
“可以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就能醒過來了。”華大夫是對著甦映雪說的，神情幾分凝重，“所以，有什麼話還是趕緊想想怎麼說。時間不多了。”
甦映雪道聲謝垂眸進去了。
時間不多了是什麼意思？
時間不多了的意思是說人馬上就要醒了吧？
其他人不解。時間緊迫，左大先生他們只知道要用藥救人，並不知道折騰了這麼久人並活不了太長時間，而且只有不到一個時辰的性命。
此時所有的人看著華大夫的眼中都是敬佩的神色，忙湊到跟前想要套個近乎。
“餓死了，有飯嗎？”華大夫已經走了出去沖外面嚷。
外面會怎樣對于室內的人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江月並沒有進來，她又不認識甦夫人，甦夫人也不認識她。何必親眼看這種生離死別的場景呢。
甦映雪仍是拉著甦夫人的手，不知道是因為藥效還是因為泡了這麼久的藥浴，她只覺得甦夫人的手胳膊此時沒有上午的時候那樣僵硬，雖然也有些硬，但那時有些微腫的硬，而且有微微的熱度從手上傳來。
甦映雪神情緊張。
就在甦映雪覺得時間過得實在是煎熬難耐之時，看到甦夫人額頭上冒出層層細密的汗珠，整個人也開始忍不住抖了幾下，就在這時頭微微搖頭似乎想要甩掉什麼無法甩掉，眼楮忽的睜開。
“娘，娘！”甦映雪緊張的拉著甦母的手喊著。
“夫人，夫人。”彩雲已經跪在了床前，淚水開始往下落。
“呃——”甦夫人發出一聲聲呻吟，牙齒有些打顫，但在睜開眼的那一刻呻吟的聲音停了下來。
“雪兒？”甦夫人的眼前此時只有人影模糊，但還是听出了甦映雪的聲音。只是，這是真的嗎？
她終于醒過來了嗎？
可是，為什麼渾身這麼難受？就好像有很多螞蟻在爬，有很多蟲子在咬。為什麼這麼痛？
可是，此時她又看清了眼前的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甦映雪，又滿心歡喜，似乎連那疼痛都少了好多。
“娘！”甦映雪咬著下唇努力使自己不哭出來，但是雖然沒有聲音，淚水卻怎麼也擋不住的流了下來。“都怪女兒沒有安排好，讓母親受這樣的罪。”
“這怎麼能怪你呢？”甦夫人說道。若不是那些人害她們，她們如何會家破人亡流離至此。只是
“只是，我覺得有些不舒服。”甦夫人顫聲。
哪里是有些不舒服，分明是痛的讓人無法忍受。
甦映雪痛哭出聲︰“對不起，娘，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甦映雪萬分難過自責。
“夫人”彩雲跪行上前，“有人趁您昏迷之際，給您下了毒，您，您”
要怎麼告訴一個人，她只有不到一個時辰的壽命了啊，怎麼讓人受得了啊。
“下毒”甦夫人喘息著重復著這個詞，難怪會如此難受。但是此時身體實在是疼痛難忍，腦中只覺一片空白。
“夫人，我們請了所有的大夫，但是毒已經進了髒腑，您只有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了。”
“什麼？”甦夫人的聲音輕微，臉上的表情因為痛苦而緊緊皺在一起看不出變化。
但是甦夫人的心中卻是驚濤駭浪，腦中只覺得一道雷炸開火花四濺瞬間再度變得空白。
“娘”甦映雪握著甦夫人的手哭泣。“我一定會找到那個害我們的人，我一定會找到傷害爹和娘的人，我一定會讓他們血債血償，生不如死！”甦映雪眼淚滾落咬牙恨恨。
然而，甦夫人卻緊緊的閉上了雙眼，只一刻，便睜開。
沒有了震驚沒有了迷茫，似乎一切都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又似乎方才所有的事情都只是如同雲朵飄過一般。
“雪兒，我的雪兒，”她喊道，“娘想抱抱你，就跟你小時候一樣。”
甦映雪臉上的恨意還沒有散去听到這樣的話微微發怔，“娘——”她坐到床邊俯身抱住了甦夫人。
甦夫人的胳膊手顫抖著抬起來，然後一下一下輕輕的拍打著甦映雪的後背。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懷中的人還是一個小嬰兒那般。
甦夫人的心柔成一潭水，卻又狠狠的揪起來。
“我可憐的女兒，沒了爹和娘，你要怎麼活下去。”甦夫人淚流哽咽喃喃。
彩雲依然跪在一旁拿著帕子捂著臉痛哭。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不想站起來，似乎只有這樣跪著，才能讓她的心里好受一些。
“仇算什麼，恨又算什麼”甦夫人似乎累極，但是顫抖的手上那一拍一拍的動作卻始終沒有停。“只要你能平安順遂的活下去，那些東西什麼都不算。娘只想讓你好好的活下去，健健康康的，開好好的活下去”
甦夫人本來想說開開心心的活下去，但是話到嘴邊卻改了口。身負大仇，能夠放下所有的仇恨平安的活下去就已經很不錯了，又怎麼可能完全釋懷？開心？那對于懷里的這個孩子可真是奢侈啊。
甦夫人的心揪痛幾分。
如果當年知道，生下來的這個孩子會如此的難過，他們甦家會有如此大難，她就不會再按照那些人說的那樣做。因為那些事情，她讓她的十多年的生活充滿了壓抑失去了快樂，現在她要去了，卻留給她殺父弒母的仇恨再難快樂。早知如此，她絕不會那麼做。至少，要帶著她共享前面那十多年的快意人生。
可惜，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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