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森林的地形起伏大致呈密集的波浪狀,綿長的山脈一條挨著一條,夾出來的山谷深邃得仿佛沒有盡頭。如果說幽谷森林是大地上的一片抬頭紋,那麼克萊利夫爵士的領地大概就只能算眉間一粒顏色發灰的粉刺。
據說……
在很久很久以前,森林以北的另一端也曾是人類的領土,但現在那里屬于狼人——一種渾身長滿灰黑色毛發、半人半狼的智慧生物。
類人種族都能覺醒魔法回路,法師語即是通用語,通過長久以來的溝通與觀察,人類對于它們的了解其實並不算淺。
論體格,它們比人類更為高大強壯,有鋒利的爪牙,可御寒冷的皮毛,可消化腐肉的腸胃,對惡劣環境的適應性根本不是人類所能比擬的。它們甚至還與巨狼雜交出比自身更為強壯的巨狼人。
論智商,它們之中與人類擁有同等智商的個體也不在少數,特別是那些狼人魔法師——能駕馭魔法的家伙沒有一個是笨蛋。
論繁衍方式,它們的孕期只有人類的一半,而且一胎能生一窩。
論習性,它們天性嗜血,好勇斗狠,雙方產生矛盾時通常會以決斗論對錯,憤怒時會挑順眼或者不順眼的家伙決斗,無聊時會決斗,慶祝時會決斗。它們唯一的娛樂以及宣泄方式似乎就只有決斗一途,找強者決斗,找不同的對手決斗,就如人類吃飽就會想著交配,找外貌出眾的人交配,找不同的人交配一樣。
在決斗這碼事上,無論它們起初的動機是什麼,通常都會演變成不死不休的局面,然後勝者會獲得敗者尸體的所有權,爪牙做飾品,皮毛制成衣物或者皮質護具,血肉則直接吃掉。
它們並非不懂得用火,同樣也能接受素食,只是更加喜歡生肉,這大概是因為它們的頭部結構與狼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味覺神經更接近于狼的原因?
論群居單位,它們如今以部落形勢聚居,好似一盤散沙。
雖然人類所佔有的土地實際上也是掌握在各層領主的手中,但名義上卻只有兩個大國——囊括沃里克公國的浮木王國,以及國土面積更大的空砂王國。
散沙對碎石,這大概就是人類為何至今仍未被趕下海的第二個原因。
也因此,絕大多數自詡文明的人類都不願承認一個事實——狼人才是陸地上真正的霸主。
它們野蠻、殘忍、嗜血、愚昧、粗鄙……
但其實人類在對它們的鄙夷與輕視的背後,是慶幸與後怕。
具體到北邊境線上的表現為,屯強軍,高築牆,廣積糧,克萊利夫的領地若不是與幽谷森林稍稍粘上那麼一點點的邊角,區區一介男爵又怎麼能築起如此高大的一座石頭城堡,坐鎮浮木王國北方的沃里克家族說要有,所以就有。
如今的狼人雖然沒有徹底滅絕人類的力量,但絕大多數靠近人類領地的部落,仍會自覺地貫徹代代相傳的意志,或者說習慣。
——每年秋末,它們都會停止種內決斗的無聊行為,有組織有預謀地,越過幽谷森林里雙方默認的南北分界線,入侵人類的領土,帶走一切能帶走的東西,人、牲畜、尸體、金屬制品、森林里的產物等,當然,與其它異族一樣它們最想要的還是人類的魔法石,帶不走的則統統焚毀。
旨在打擊人類,順帶補充自身,本質上其實已經演變成它們一年一度的狩獵大會。
而人類的應對舉措,空砂王國據說仍舊很是激進,但沃里克家族已從曾經的正面相抗改成如今的全面退讓——預先轉移能轉移走的物資,然後縮至城堡後方等待狼災退去。
“但、但是、它們今年還沒有來。”
羽焰冷得牙關打顫,石頭人的指縫太大,總會有雨滴順著寒風從中鑽入,為避免雨水浸濕血棘胸口那處仍在溢血的劍傷,她只好用嬌弱的脊背盡量替妹妹遮擋風雨,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它們已經錯失最好的狩獵時間,再冒險來襲,大雪很可能會阻斷它們的歸途,將它們全部凍死在幽谷森林里。”
“麥瑟?伍德會以沃里克家族的名義對我們發布懸賞令,而且一定是死活不論的那種,他給出的賞金額度,會壓過人們對狼人的恐懼,使他們內心生出僥幸心理,游手好閑的游俠會來,刀頭舔血的雇佣兵會來,很多自知沒法過冬的自由民也會來。”
“您應該考慮朝著山脈的方向,也就是往北走,這樣遭遇到搜尋者的概率會低一些,對于他們來說越深入北邊死亡的幾率越大,但對于我們來說,遭遇狼人和遭遇搜尋者的下場都是一樣的。”
韋德對此深表贊同,一個殘廢加兩個漂亮女人的組合實在是太好辨認,憑現在的條件根本不存在偽裝與欺騙的可能,一旦與搜尋者遭遇,身份立即就會暴露。
然後別說打不打得過、打得過之後還能不能繼續隱藏蹤跡這種問題,他們現在這種情況,如果不是有只石頭人代步和遮擋風雨,估計今晚就得被天殺。
所以最好最好還是不要遇上其他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當下便站起來趴在石頭人的指縫上往外看去,片刻後,頹然坐回,“太黑了,根本就看不清哪跟哪。”
“呃,”羽焰捂著額頭,聲音虛弱,“抱歉,是我凍迷糊了。”
“還能堅持嗎?”
“對不起,我們太沒用了。”
“其實算算時間,我們應該已經距離城堡很遠很遠了。”韋德一直沒給石頭人下過改變行進方向的命令,只是在進入森林以後,讓它放慢速度以免總是撞樹而已。
“韋德大人,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就在這里停下,我想看看您的傷勢。”
“如你所願。”
韋德命令石頭人背對風向緩緩坐下,上半身盡量彎曲成拱形,雙手盡量密閉懸于胸前,如此一來,被護在手心里的他們幾乎風吹不到,雨淋不著。
不足的地方就是石頭人的手掌又冰又硬又糙,以及濕冷的空氣依然會從那些閉不攏的指縫間鑽進來。總之實在是比不得那種總會適時出現的、干燥且溫暖的、備有干草堆和絕世秘籍的無主山洞。
雙方挨近,羽焰摸黑撕開雇主傷口處的衣物,勉強閃爍幾輪魔法陣確認傷情。
射入上臂的箭頭已經傷及臂骨,沒有造成臂骨骨折只因為雇主身上衣物的厚度還算良心,如果有鋒利的器具割開被倒勾勾住的那層皮肉,倒是可以握住箭桿直接拔出來。
小臂這支箭的箭頭處于尺骨和橈骨之間,沒將小臂完全射穿同樣是因為衣服厚,處理方式為握住箭桿稍稍調整箭頭指向,趁雇主不注意時使其徹底貫穿,如此一來處理上一個箭頭的利器就有了。
現在就已經齜牙咧嘴倒抽涼氣的雇主大概會叫得很大聲吧。
思及這兩處箭傷的由來,羽焰很是不忍心就這麼動手,把雇主打暈是一個不錯的辦法,但那樣石頭人會瞬時崩塌,因為召喚者陷入昏迷和進入睡眠都會中斷對召喚生物的魔力供給,所以雇主今晚上甚至不能入眠。
要麼就讓雇主將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有多疼就用多大的力氣去掐,這樣或許能在某種程度上替雇主分擔掉一些疼痛,以前鐵隼就經常讓她們這麼干。
但她立即就意識到自己忘了可憐的雇主僅有那麼一條手臂……
等一下!
僅有一條手臂還受了傷!!
羽焰突然預見到了什麼,一股洶涌澎湃的羞恥感直沖腦際,燎得她的兩邊耳根像是被火燒過一樣,雙手猛然握緊,被她掐住傷處的雇主頓時身體歪扭,叫得撕心裂肺。
“快放手快放手!!”
“啊抱歉抱歉抱歉!”
……
經過一番血腥至極且不忍直視的十八禁操作,血棘得到一個生活已經完全不能自理的雇主,以及兩支稍稍打磨仍能使用的箭矢。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羽焰強自鎮定地替雇主包扎,布料取自于對方的里襯,“幸虧您挨了這兩箭,否則我們將會落入手無寸鐵的悲慘境地。”
韋德氣極反笑,“信不信我把你丟下去!”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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